堂倌九斤从年轻时起就在小镇上的饭店当堂倌,他出生时重九斤,又当了大半辈子堂倌,人们就称他堂倌九斤。
那一年,我才七八岁。一次,我父亲陪几个外地客人去他所在的饭店吃饭,把我也带了去。快到饭店门口时,远远的就看到他腰系洁白的围裙,肩搭白毛巾迎在门口,嘴里亲热地对我父亲高叫: “三老爹来了!”“三老爹里面请!”。随即把我们引到一张朝南靠窗的桌子坐下,手脚麻利地把本己干净的桌子又擦了一遍,给每人敬上一杯香茶后,殷勤地对各位说:“才上市的‘铁观音’,诸位请品用。”
我们呷着茶,堂倌九斤麻利地一口气报出了蒸、炒、烧、炖几十种菜名。待我们点菜完毕后,堂倌九斤拉开嗓子,有节奏有韵味地按我们的席次和所点菜名接二连三地向厨房呼叫。看着堂倌九斤和后厨一唱一合,我觉得很有趣。接着,他让我们稍等片刻,说菜一会儿就得。
果然时间不长,堂倌九斤伸长手臂,一次将五六盘菜端了上来,一一摆放到我们面前,嘴里连声说着“请慢用”。
正在我们边吃边谈之际,忽然邻桌的一位顾客敲着桌子,发起了脾气,高声把堂倌九斤叫过去,说怎么该上的菜还没有上,让他们等了好久,这生意还想不想做。堂倌九斤闻讯后把毛巾往肩上一搭,趋着小步赶了过去,满脸堆笑地向客人道歉说,小的在这儿侍侯着呢,请大人息怒。然后小心地对客人说:“您点的这道菜,要文火慢炖才能到功。”然后又开着玩笑说:“马上菜上来后,请大家品尝,味道不好,当你们的面,我全都吃掉,一分钱不收。”说完又深深向各位作了一揖。看着堂倌九斤那付可笑可气的样子,刚才那位发脾气的顾客也转怒为笑。
结账时,堂倌九斤看也没看我们一共上了多少菜,一口气报出了总价,为了让我们放心,他又一一列出了明细。多少酒,多少钱,每一样菜,各多少钱,他都飞快地逐一讲清,还抹去了账款的尾巴。随后又送上牙签和热毛巾把,把我们一个个哄得高高兴兴满意而去。临出门时,堂倌九斤又赶到门口不停地向我们说着:“回见,回见”、“走好,走好”。
有一次,我在路上遇到堂倌九斤,调侃他说:“你现在可以了,当上了‘堂官’,不认识我们了吧。”哪知他朝我叹了口气说:“你小兄弟怎么也拿我开心啦,我这也就混碗饭吃呗!我这‘倌’,说得好听叫‘跑堂的’,说得不好听就是‘店小二’,其实是做 ‘倌’不管民,日行千里不出门,白天腰缠万贯,晚上身无分文呢!”
堂倌九斤干这营生一干就是30多年,从私营茶馆到公私合营饮食门市部和国营饭店,从十七八的小伙子到年逾半百的老人,凭着他熟练的口才、热情的服务、勤快的手脚、娴熟的人缘,他到哪里,哪里的生意就红火起来。一位饭店经理曾经对我说过,堂倌九斤是他的招牌,拿五个人换他一个都不换。
10多年前,原先的饮食店纷纷改制,全镇一下子冒出了许多气派堂皇的大酒楼、美食城。这时,堂倌九斤才55岁,在新的大酒店上班不足半年,就被老板辞退了。
我探究过他被辞退的原因。原来,他到新饭店工作后,还想发挥他原有的特长,客人一到,就大声高叫,“张局长到!”、“王处长您来啦?”、“李总的客人,‘3包’请!”,这让这些贵客非常尴尬,他们都不喜欢张扬,有的人来赴宴并不想让其他人知道。客人在包厢时,他的热情也太嫌周到,一会儿就进去问长问短,有时弄得客人很是不堪,这些客人下次就不再来这家饭店。更主要的,现在饭店的服务员都是年轻漂亮的小姐,有哪个待见这个胡子拉茬的老男人,他的下岗也就在情理之中了。
如今,己经70岁的堂倌九斤自己在家开了个小饭馆,招引客人还是用他拿手的老绝活,那些引车卖浆者流是他的主要客源,有些老主顾为了感受当年的氛围,也常到他这里来,生意还算过得去。堂倌九斤忧虑的是,他年岁一年年大了,身体也大不如前了,他的儿子一个也没有接他的班。他的小饭店、连同他的堂倌“绝活”,快要结束了。